亍亍本来可以变回人类的。那是真的。
·第二格
我们正乘坐一只热气球飞过一面澄蓝的天。天是没有尽头的远,然而,亍亍却一直一直固执地告诉我,这种无止境的航行,是返回人类的唯一通道。
·第三格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野树林一样的地方。
我失去了之前的所有记忆,家乡,亲人,朋友,宠物……我甚至怀疑我是否曾经拥有过它们。然而,我却还记得我的语言。长时间的昏睡后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亍亍。
亍亍说。你醒了吗?
我混沌地点头。我发现我的视力开始模糊,终于眼前的景在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之前就开始重影,然后我看到眼前出现雾一样的东西,再然后,雾的颜色开始变浓变重,终于——所有的一切,都黯淡了下来。
野树林,整个世界,就这样对着我黯淡了下来。
·第四格
我吓得瑟瑟发抖。我抖成一团蜷在地上。
地面是微微潮湿并且粘稠的,好象刚刚下过毛毛雨。然后,意识里,有只毛茸茸的东西抱紧我——
那个东西有暖暖的体温。我突然很乐意让它抱着我。
"PAM,不要怕",那个东西开口说话了。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那个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声音异常熟悉。然后我想起那个人,之前问候我是否苏醒的女子。
难道是她?我努力地张了张嘴,然后她的名字不自觉地从我干裂的唇边滑出来:亍-亍-
·第五格
真的就是她。她更用力地抱紧我。
我听到她的鼻息,“PAM,我们不再是人类了。”
“怎么会——”我跳起来咆哮。我的动作吓坏了她,她很久都噤声地坐在地面上,然后我背对着她开始大声地发牢骚。我长长长长地咕哝着,我听到自己的沉重的鼻息如兽,我听到自己低低咆哮的声音微微嘶哑。
我绝望了。我跌在地板上。
天真就下起毛毛雨来。难怪啊,难怪啊,地面会那么湿。
·第六格
我感觉到亍亍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感觉到她慢慢慢慢地爬向我。然后我感觉到她的体温再次覆盖住我冰凉的背脊。
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PAM,我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黑暗里我感觉到她温暖的眼泪的温度,一点一点在我的皮肤上肆意地游走。我们在一起相拥了无数分钟,如果这个世界上有永恒,那么我相信: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永恒。
·第七格
我们知道黑夜来临了。因为亍亍在我的耳朵旁轻轻地呵气:
“PAM,星星出来了。”
我点头。因为我的耳朵里还灌满了各种奇怪的声音,有呼呼的风的声音还有找不着回家的夜路的猫头鹰的呜呜声。我听到象草一样的荀苇跳舞的轻快的节奏;甚至是,某种坚硬的果实在从树上跌落下来的声音:啪嗒,啪嗒……象是下着一阵冰雹雨一样,好玩极了。
我们知道早晨来临了。从风里远远地送来暖的光和清新的野栗子的味道。一只乌鸦打着冷嗝掠过我们的头顶。
我突然有了一种很久违的感觉。那应该是饿。
·第八格
我们蹦进林子的深处。那儿就是昨晚我听到有坚果掉落的地方。亍亍在前面引路,偶尔我听到她停下来,接着是她用石块敲开坚果的声音,然后她捧着那些食物蹦回我的身边。
大约到中午的时候,我的眼睛开始微微疼;同时,亍亍告诉我,她的耳膜胀胀地痛。
·第九格
我几乎同时失去了对时间概念的记忆。直到某一天,亍亍告诉我,PAM,不可以就这样罢休,不可以放弃,我们一定要回去。
我不明白她所谓的回去是去哪里。我完全没有了回去的概念。唯一的记忆就是她,并且还是以人形出现的她,眼神淡如水,在我没来得及看清楚之前,然而一定清澈:只有她那样的女子才会有的清澈。
黑夜来临的时候,我们睡在荀苇堆里。我让亍亍把头枕在我的肩上。
我对睡梦里的她道晚安。我说,亍亍晚安。
她把头更靠近我脖颈一点,更近一点。那个时候,我有一种感觉叫做我们彼此需要。不是身体欲望的需要,不是任何物质精神的苛求,只是一点点单纯的生物群居归属感。
·第十格
早晨再次来临的时候。我们蹦进林子的更深处。就是在那里,那种原始得几乎不象被任何人类踏足过的林子里,我们发现了我们的热气球。
亍亍先看到,然后她惊呼起来。
“PAM,是热气球,一只很大的热气球!”亍亍疾速地蹦着,她后腿落地并且向上再蹬时组成一组愉快的节奏。
几秒钟以后,亍亍引着我去触摸那只气球。缝制气球的革皮帆布摸起来沙沙沙地旧极了,粗粗的接线头到处都是:应该有很多补丁吧。我想道。
我和亍亍决定了乘坐这一只热气球离开。在我们确定了气球并未完全损坏并且拥有3/4燃料的情况下。
在亍亍整修气球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的林子里摸索着搜集坚果和用荀苇编织来缝补气球上的漏洞。
我不知道亍亍如何想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只热气球坠在这里,没有大的损坏,燃料用得并不完全。那么,之前使用热气球的那些人哪里去了呢?
·第十一格
终于选定了出发的日子。头一天的晚上,亍亍告诉我,漫天漫天全是星星,密如沙漏里的沙子;有漫天星星的晚上,意味着晴朗的明天:于是我们决定明天出发!
我整个晚上睡不着觉,很多嗡嗡的声音搅在脑袋里。我睁开眼睛,世界是黑洞洞的,我背着亍亍偷偷地哭了。
早晨的时候,经常问候我们早安的乌鸦照常打着冷嗝掠过我们头顶。
亍亍和我一起将热气球移到一大片空地上,然后她用石头打出火花——空空作响的瓶装气体压缩燃料“嘭”地一下燃着,一股奇怪的混合胶皮的味道散发出来。与此同时,气球皮在一点一点地膨胀——这是我听到的,气体渐渐充满革皮帆布的声音,咕-咕-咕-咕-
然后亍亍往上放食物。然后她伸出一只爪来拉我上去。
·第十二格
我感觉到我们在离开地面。气球在摇摆着上升,在有穿过云雾和有大风的时候,气球的摆动更为剧烈。
我趴在藤框架子上吹风。风把我的毛发吹起来,隐约地,我脚底下黑暗空洞的世界开始出现微微的光。
——竟然是光!
我看到黑的浓重的云层下沉,然后是飘渺的灰色的雾,再然后是纯白纯白的大朵云朵在上升。我开心地笑了。
我回过头看亍亍。我微笑不语地盯着她看:专心致志掌舵气球的亍亍看起来象大大的棉花糖,她有长长的柔软的毛发。那些毛发正在一点一点地凋落,就好象我发生在我身上的一样。
·第十三格
我终于相信亍亍说的了。这是我们回去的唯一的通道。
一整面澄蓝的天完整而突兀地延伸着。我仰面大声地笑,我边肆意地挥舞着手臂边大声地叫亍亍的名字:
“亍亍,亍亍,我亲爱的亍亍——”
亍亍流着泪转过头,她说:“PAM,我依然什么也没办法听到。”
我在空中挥舞的手僵住了。
·第十四格
热气球里开始出现死寂。只是我们每隔两小时便交换一次掌舵热气球的工作。
天空还在病态地延伸,我开始怀疑,我们回去的必要性。
一朵无限大的云疾速地扑向我们。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很久很久,整只气球剧烈而不规则地颤动,围绕在我们周围的是破碎的云和冷的空气。我听到亍亍打喷嚏的声音,近在咫尺的距离。我伸出我的手,然而,就在那个时刻,一块象砖头一样的巨大的东西盖过头顶……
·第十五格
我感觉到黑暗再次笼罩在我的世界。只是,这一次不同,我在黑暗里依然可以摸索着看清——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长长的地下管道里,管道周围有新鲜而粘稠的青苔物质。我的头顶是一块活动的砖块,顶开它的时候就可以看到整个世界的光。
只是,这里更象是一节站台。我站在一条木头椅子的下方,木头椅子的下方整齐地铺着十五块方砖,我顶开的那一块,便是其中之一。
·属于PAM的那一格
我回来了。可是,我的世界里再没可能有亍亍了。


